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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行音樂中「女性力量」語彙的挪用與污染
——以Billboard Year-End Hot 100（2016-2025）為例的內容分析
楊士青
智庫驅動股份有限公司資深工程師 台灣維基媒體協會理事長
台灣女性學學會年會
研究緣起與問題
- 研究者自2019年起，每年回顧告示牌年終排行榜挑選歌單；今年起以LLM標註歌詞主題協助選歌
- 訝異發現：有歌曲同時具有女性力量和父權框架的標籤
- Drake & 21 Savage〈Spin Bout U〉： “men who never got pussy in school / Are makin' laws about what women can do / I gotta protect ya” ——力挺墮胎權的下一句話，就是男性保護女性的父權框架
- 挪用：「父權框架取用女性力量語彙為己用」
- 污染：「女性力量語彙所處的文本環境被厭女浸透，而語彙本身並不排斥它」
- 研究問題：能否利用LLM，系統性地指認女性力量語彙的挪用與污染樣態？
文獻回顧
- 過往流行樂歌詞內容分析（Weitzer & Kubrin 2009；Hall et al. 2012；Smiler et al. 2017；Christenson et al. 2019）：預先定義主題、人力編碼——難以避免前後編碼互相干擾、編碼者預期干擾結果
- Ware (1970)《Woman Power》：指涉婦女運動全體 → Gonick (2006)：1990年代「Girl Power」商業化，辣妹合唱團高峰一年五千萬張
- Gill (2007)：後女性主義是可指認的媒體文化「感性」，應是被批判的對象，而非分析的視角
- Banet-Weiser (2018)：“The popular feminism … appears in popular music.” 流行女性主義與流行厭女同時興起，互為鏡像
語料：883首歌、469位表演者
- Billboard Year-End Hot 100，2016–2025十年，共1,000個榜單位置
- 去重複後883首不重複歌曲，469位不重複表演者
- 表演者性別（含多元性別）與音樂類型：取自Wikidata
- 先以LLM上網查證，以QuickStatements補齊、更正Wikidata資料（性別以自述優先）
- 副產品：Wikidata上西洋流行音樂資料的校對與補齊
- 歌詞：研究者過往蒐集＋公開歌詞API（Lyrics.ovh、LRCLIB）
- 完整研究資料：gitea.imacat.idv.tw/imacat/pop-fem-audit
方法：LLM編碼的兩大挑戰
1. 脈絡污染 (context contamination)
- 先前對話、已記憶的偏好、甚至資料夾名稱，都會影響判讀
- 對策：不用Claude Chat／Claude Code，改用Anthropic API——每首歌都是全新對話、獨立的最少提示；LLM不知道研究題目、不知道前後判讀
2. 隨機非確定性 (non-deterministic)
- 對策：三票投票多數決制——同一首歌，三次完全相同的提示詞，三次獨立編碼
- 案例符合程度 p → 多數決判為符合的機率 q = p³+3p²(1−p)： p=0.9 → q=0.972；p=0.5 → q=0.500；p=0.1 → q=0.028
- 三票制使判讀更傾向案例原本的編碼傾向
方法：五步驟編碼流程
- 自由標註：不給歌名與表演者，每份歌詞獨立標註主題關鍵字×2 → 5,999個關鍵字
- 關鍵字分群：向量化＋階層式聚合分群（Ward linkage，k=100）→ 100個主題（確定性演算法）
- 重新編碼：100主題＋指定的women-power＝101個編碼，逐首編碼×3、附歌詞引述 → 三票定案14,664筆編碼（Krippendorff's α = 0.933）
- 編碼語意分群：101編碼歸入指定四大主題——女性力量、厭女、陽剛男性氣質、脆弱
- 深度閱讀：對「女性力量」編碼群歌曲，以女性主義角度找性別問題 → 彙整問題樣態 → 重新標註（α = 0.936）
結果（一）：female-empowerment自然浮現
- 在未提示研究者興趣下，LLM自由標註自然歸納出female-empowerment主題
- 呼應 Banet-Weiser：“The popular feminism … appears in popular music.”
- women-power（研究者指定）：66首（7.5%）
- female-empowerment（自然產生）：144首（16.3%）
- women-power的66首中，65首同時是female-empowerment——自然產生的主題幾乎含括所有指定歌曲
- 含women-power：女人整體敘事、權力宣示、經濟力量、女性同儕 無women-power：「我對你」關係、自我修復、療癒的個人化敘事
結果（二）：女性賦權不排斥厭女，只排斥脆弱
女性力量編碼×三個編碼群（φ係數）：
| 編碼群 | women-power | female-empowerment | 判定 |
|---|---|---|---|
| 厭女 misogyny | −0.008 | −0.035 | 不顯著 |
| 陽剛男性氣質 masculine | +0.236 | +0.190 | 正相關 |
| 脆弱 vulnerable | −0.203 | −0.140 | 負相關 |
- 預期中「女性賦權」與「厭女」的互斥並不存在——呼應Banet-Weiser的鏡像關係
- 「女性賦權」將自身納入陽剛男性氣質，排斥脆弱的主題
結果（三）：M6「挪用女性賦權語彙並掏空其意涵」
- 深度閱讀時未提示研究題目，LLM在男聲歌曲中自主彙整出樣態 「M6 挪用女性賦權語彙並掏空其意涵」——直接回應研究題目
- 145首女性力量歌曲中111首有性別問題；女聲近三成無問題，男聲、混聲僅零星
- M6標記七首歌，曲風含括嘻哈饒舌、鄉村、拉丁：
- A Boogie Wit da Hoodie〈Look Back At It〉：挪用Cyndi Lauper〈Girls Just Want to Have Fun〉，前一句女孩只想找樂子，後面馬上把這些女孩都納入我的後宮
- blackbear〈Hot Girl Bummer〉：反轉嘲弄“Hot Girl Summer”的女性自我賦權符碼
- Drake & 21 Savage〈Spin Bout U〉：挪用墮胎權議題，滑向父權監護與性索求
LLM判讀的限制：需要人工檢視
- 部份問題樣態過於嚴苛：分手後的情感節制≠情感規訓；祈使句是舞曲基本句法≠命令女性；支持性歌詞被解讀成控制——即便提示明文要求 “Do not presume that a man cannot voice ‘women power’”，LLM仍違反
- M6七首中，〈Nice For What〉、〈Cowgirls〉、〈Happen To Me〉的判讀，經人工閱讀後推翻
- 部份是女性主義內部懸而未決的問題：bitch/hoes是饒舌次文化語彙；批評消費化賦權會落入「體面政治」陷阱
- 更根本的限制：本研究限制LLM只讀歌詞——去脈絡的閱讀。流行歌曲有大量脈絡在歌詞之外（表演者背景、互diss傳統、語彙典故）
結論
- LLM由下而上標註，流行音樂文本自然浮現「女性賦權」主題
- 「女性力量」與「厭女」統計獨立——預期的互斥不存在；與陽剛正相關、與脆弱互斥；厭女語彙與女性力量語彙同時出現在歌曲中，互相污染
- LLM未經提示，自主浮現**「挪用女性賦權語彙」**的問題樣態——但部份判讀經人工檢視後推翻：LLM判讀仍需大量人工閱讀與審定
- LLM內容分析：可獨立編碼、不互相干擾（人類難以做到）；挑戰是脈絡污染與隨機非確定性
- 歌詞中女性力量語彙的使用，與歌曲是否真正展現女性力量，是兩個不同的問題——深度脈絡解讀是未來方向
研究後記
- 研究者與研究理論
- 女性主義，未定義
- LLM 作為研究工具
謝謝聆聽
流行音樂中「女性力量」語彙的挪用與污染
楊士青
- 完整研究資料（語料、程式、編碼結果）： gitea.imacat.idv.tw/imacat/pop-fem-audit
- 副產品：Wikidata上西洋流行音樂歌曲與表演者資料的校對與補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