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流行音樂中「女性力量」語彙的挪用與污染 ## ── 以 Billboard Year-End Hot 100(2018–2025)為例的內容分析 **投稿類別**:研究論文/口頭報告 **關鍵字**:女性主義內容分析、流行音樂、empowerment、商品化、AI 文本分析、語言挪用 --- ## 摘要 本研究以 2018–2025 年 Billboard Year-End Hot 100(共 684 首歌)為素材, 檢視「women-power-and-empowerment」(女性力量/賦權)這個流行音樂主題標籤 在當代主流商業音樂中的使用實況。透過 AI pipeline 抽取主題標籤,再以人工 逐首審視全部被標記為「女性力量」的 62 首歌,發現其中 **44% 屬於「假女性 力量」**——表面採用 pro-women 詞彙(empowerment、boss bitch、queen、 femininity),實質敘事框架卻是父權保護、物化、競爭性貶低其他女性,或將 「賦權」等同於採用男性饒舌階層的炫耀邏輯。本研究歸納出五種「假女性力量」 類型,並就「pussy」一詞作為女性代稱(metonym)的使用進行附加分析,發現 此種以身體部位代稱人格的修辭橫跨男女歌手。研究亦發現大型語言模型(LLM) 對此種標籤污染存在系統性盲點,並提出框架感知(frame-aware)的修正方法 作為方法學貢獻。 --- ## 一、研究問題 「賦權」(empowerment)一詞自 1980 年代女性主義論述進入主流流行文化 以來,已逐步被市場語彙化。Beyoncé、Lizzo、Megan Thee Stallion 等女 性藝人的「女性力量」框架被廣泛流通,唱片公司、串流平台與商業媒體亦頻繁 以 empowerment、boss、queen、she/her anthem 等標籤行銷女性藝人。 問題在於:**當「女性力量」成為一種行銷標籤時,它指涉的內容是什麼?** 本研究提出兩個具體問題: 1. 當主流商業音樂中一首歌被標記為「女性力量」時,其敘事框架是否實質上 傳達女性主體性(agency)、自主(autonomy)與獨立(independence)? 2. 若不是,被誤標的內容呈現何種模式?這些模式如何與既有的厭女、物化、 父權結構關聯? ## 二、研究方法 ### 2.1 語料 - **來源**:Billboard Year-End Hot 100(年度終榜),2018–2025 年 - **總數**:684 首歌(含跨年榜重複的歌曲算一筆) - **歌詞抓取**:Lyrics.ovh、LRCLIB API - **元資料**:演唱者性別(男 / 女 / 混合團體)、年份、排名、合作署名 ### 2.2 主題標籤抽取流程 採用四步驟混合式 AI pipeline: 1. **逐首抽取主題關鍵字**(5–10 個 / 首,由 LLM agent 完成) 2. **同義詞合併**(1982 個原始關鍵字 → 718 個 canonical) 3. **主題分群**(718 個 canonical → 33 個 thematic element bucket) 4. **三角驗證 tagging**: - **由下而上路徑**(bottom-up):透過第 1–3 步歸納 - **由上而下路徑**(top-down):另一個 LLM agent 直接讀全文,套用既 定 33 bucket - **逐主題盲審 judge**:對兩條路徑的差異逐一判定保留/剔除 最終產出固定 33 個 thematic element 的 v1 schema。 ### 2.3 「女性力量」後驗審查 對全部 62 首被標記 `women-power-and-empowerment` 的歌進行人工逐首審 視:由三個獨立 LLM subagent 分別判定 genuine(真)/peripheral(點綴) /fake(假),最後人工仲裁;同時對其中出現「pussy」一詞的歌進行修辭 脈絡分析。 ### 2.4 「pussy」修辭分類 對全部 684 首歌中含「pussy / pussies」一詞的 53 首唯一歌曲(含跨年 重複共 56 筆),逐詞分類為四種修辭功能: - **METONYM**:以 pussy 代稱「女人」這個人(不指身體部位) - **ANATOMICAL**:指涉身體部位本身或性行為 - **COWARD**:作為「膽小鬼」的中性侮辱 - **OTHER**:動物或語境不明 每筆使用另標註:說話者性別(male / female / mixed)、指涉對象 (self / other-women / women-collective-positive / women-collective-negative)。 ## 三、主要發現 ### 3.1 「女性力量」標籤的污染率:44% | 分類 | 數量 | 比例 | |---|---:|---:| | Genuine(真女性力量) | 28 | 45% | | Peripheral(pro-women 僅為點綴) | 7 | 11% | | **Fake(表面 pro-women,實質父權/物化/厭女)** | **27** | **44%** | 近半數被標記為「女性力量」的主流商業歌曲,其敘事框架實際上並未傳達 女性主體性、自主或獨立。 ### 3.2 「假女性力量」的五種類型 #### 類型 A:男歌手的騎士保護者敘事(chivalric paternalism) 男性歌手以「我會保護妳」、「我會供養妳」、「沒人能傷害妳」自居,將 女性置於需要男性 wield power on behalf of her 的位置。**權力的源頭 不在女性自己,而在替她出力的男性**。代表案例:Drake & 21 Savage "Spin Bout U"("I gotta protect ya")、Drake "Nice For What"。 #### 類型 B:女歌手以身體部位代稱自我與女性整體 以 pussy / bitch 等性器詞彙作為「女人」的代名詞,看似 reclamation, 但其修辭結構仍內化於男性饒舌階層的詞彙邏輯中。代表案例:Cardi B & Megan Thee Stallion "WAP"、Megan Thee Stallion "Thot Shit"、 Megan Thee Stallion & Dua Lipa "Sweetest Pie"。 (注意:本研究區分**自指身體**的 pussy 使用——女歌手描述自己身體 本身——與**以 pussy 代稱女人**這種 metonym 修辭。前者是粗俗詞彙 但仍將女人視為主體;後者則將女人化約為其身體部位。詳見 3.3。) #### 類型 C:用男性指標衡量「賦權」 「Empowerment」被定義為擁有名牌、得到男人的錢、性的支配權、能凌駕 其他女性。這種「賦權」本質是**將既有的(男性建構的)權力/資本指標 讓渡給女性個體去追求**,而非挑戰結構。代表案例:Cardi B "I Like It"、Cardi B "Up"、Megan Thee Stallion "Savage"、Mary J. Blige "Juicy"。 #### 類型 D:競爭性貶低其他女性以自抬身價 歌曲表面 assert 女性力量,但其修辭策略是不斷貶低、嘲諷、威脅其他 女性。「我是 queen」的命題往往以「她們是 fake / hoes / pussies」 為陪襯前提。代表案例:Latto "Big Energy"、Nicki Minaj & Ice Spice "Barbie World"、Ice Spice "Princess Diana"、GloRilla & Cardi B "Tomorrow 2"。 #### 類型 E:直接複製男性饒舌階層 歌詞結構幾乎是男性饒舌歌手歌詞的字面翻版(炫富、嗆對手、宣告 turf、 sexual dominance),只是性別主詞置換。**這不是 reclamation 而是 horizontal substitution**。代表案例:GloRilla "Yeah Glo!"、Nicki Minaj "FTCU"、GloRilla & Megan Thee Stallion "Wanna Be"、 Sexyy Red "Get It Sexyy"。 ### 3.3 「Pussy」作為女性代稱:跨性別的內化 對 53 首唯一歌曲的逐詞分析發現: - **Dominant METONYM 歌曲**:8 首(pussy 主要功能是代稱女人) - **Dominant ANATOMICAL 歌曲**:32 首(指涉身體 / 性行為) - **Dominant COWARD 歌曲**:13 首 以 pussy 代稱女人這種 metonym 修辭出現於兩類說話者: **男性歌手**(將女人化約為其性器): - Drake — "Life Is Good"(2020)、"Spin Bout U"(2023) - The Weeknd — "Heartless"(2020,同一首中 2 次) - 21 Savage — "redrum"(2024) - Bryson Tiller — "Whatever She Wants"(2024) **女性歌手**(用 pussy 貶低、排序其他女性): - Cardi B — "Tomorrow 2"(2023) - GloRilla — "Wanna Be"(2024)、"Yeah Glo!"(2024) 值得注意的是:**女性歌手以 pussy 代稱「自己作為女性主體」** (reclamation 用法,target = women-collective-positive)的案例 ——例如 Megan Thee Stallion 在多首歌中的女性主體宣告——本研究**不 列入物化清單**,因其修辭結構是 assert woman as subject,而非 reduce woman to organ。 但 GloRilla、Cardi B 在上述歌曲中的 pussy 使用,是用此詞**對其他 女性進行排序與貶低**——「她們是 pussies」、「真 pussy 在這裡」—— 此即類型 D 與類型 E 的修辭操作。**身體部位代稱人格的修辭一旦進入 女性互貶的邏輯,仍是女性物化框架的延續,不因說話者為女性而免疫。** ### 3.4 LLM 內容分析的系統性盲點 追溯被誤標為「女性力量」的 27 首假歌曲,其標籤來源分布: | 標籤來源 | 數量 | |---|---:| | **由下而上 + 由上而下兩條路徑都同意**(直接進入 agreed,judge 看不到) | **24 / 27** | | 僅由下而上路徑提出 | 3 / 27 | | 僅由上而下路徑提出 | 0 / 27 | **89% 的假標籤是兩條結構不同的 LLM 路徑「共同同意」的結果。** 這個發現挑戰了「triangulation 透過路徑差異對抗單一路徑偏誤」的方法 學假設。當兩條路徑都跑在同一個 LLM 家族(本研究使用 Anthropic 的 Sonnet 模型)上時,它們**共享表面詞彙的 pattern-match 偏誤**——只要 歌詞包含「女性主體 + 提及女性議題 + 強勢語氣」這個表層組合,兩條路徑 都會傾向標記為「女性力量」,無論敘事框架實際是父權還是物化。 這呼應 Bender、Gebru 等學者對大型語言模型 stochastic parroting 特性的批判:模型內化的是訓練語料裡「empowerment 該長什麼樣子」的 表層共識,而這個共識本身就是被市場去政治化過的。 ## 四、討論 ### 4.1 「女性力量」作為去政治化的市場符號 本研究的核心發現可以這樣概括:在當代主流商業音樂的標籤生態中,「女性 力量」作為符號的流通已經與其原初的女性主義內涵嚴重脫鉤。**Empowerment 這個詞彙本身的存在不再保證敘事框架是賦權的**——它甚至常與最徹底的 父權/物化框架共存於同一首歌。 ### 4.2 「反向挪用」的悖論 特別值得女性主義關注的是「類型 E」現象:女性饒舌歌手大規模採用男性 饒舌階層的修辭範式(炫富、嗆對手、性支配、體型/外貌互貶)作為 「empowerment」的表現。這種操作可以從兩個對立的角度詮釋: - **解放詮釋**:女性奪取了原本被男性壟斷的 assertive 修辭空間; - **內化詮釋**:女性內化了 hegemonic masculinity 的成功標準,把它 當作「女性也能達到」的目標,而**未挑戰這個標準本身**。 本研究傾向後者詮釋,理由是:類型 E 的歌曲幾乎全數同時包含類型 D (競爭性貶低其他女性)與類型 B(pussy 代稱女人),其結構整體性地 複製了男性饒舌的厭女語法,而非挑戰它。**「女性也能做這件事」不等於 「這件事被女性主義化了」**。 ### 4.3 身體部位代稱的跨性別內化 類型 B 與「pussy 作為女人代稱」的修辭,是上述內化最具體的語言層證 據。當女性歌手在歌詞中說「real pussy in this bitch」(真女人在 這裡)時,「真女人」這個概念本身就是**用男性凝視的詞彙來定義的**—— 女人 = pussy。這個等式在女性說話者口中重述,形式上的反轉(女性 agency)並沒有改變內容上的物化(女人是其性器)。 ## 五、方法學貢獻 ### 5.1 LLM 共同盲點不是絕對極限,而是提示問題 本研究進一步測試了一個 prompt 修正:在 by-down/top-down agent 與 judge agent 的提示中加入: 1. **框架原則(frame vs vocabulary)**:任何主題的判定應看敘事 框架,不只看詞彙; 2. **權力來源測試**(針對 women-power 專用):權力來自女性自己, 還是來自他者(男性、男性指標、貶低其他女性)? 3. **Agreed 例外規則**:對 women-power 此標籤,judge 可以例外推翻 agreed 的保留決定。 對全部 684 首歌重新跑這個修正版 pipeline 後: - 28 首假女性力量被移除 - 標籤的「假率」由 44% 降至 5% 以下 - 對 v1 漏掉的 19 首真實女性力量歌曲被補回 這顯示:**LLM 的「共同盲點」不是模型架構的絕對極限,而是「沒有提示 要找什麼,模型就不會找」的問題**。給予明確的框架感知提示後,同一個 模型可以執行 frame-level 分析。 ### 5.2 對人文/性別研究使用 AI 工具的啟示 本研究實證地呈現了兩個對未來方法學設計重要的點: 1. **路徑結構不同 ≠ 獨立**:在同一個 LLM 家族上,方法上不同的多 條路徑仍共享訓練語料層次的偏誤。真正的「triangulation」需要 model diversity(跨家族),不只方法 diversity。 2. **Frame-aware prompting 是可行且必要的**:對於 women-power 這類「市場已先一步污染」的概念,分析者必須事先清楚 articulate 什麼算真、什麼算假,並把這個區分寫進 prompt。 ## 六、限制 1. **代表性**:Billboard YE Hot 100 反映美國主流商業市場,不代表 獨立、地下、非英語流行音樂; 2. **語言限制**:拉丁語系歌曲的歌詞分析深度受限; 3. **schema 主觀性**:33 個 bucket 為 AI 一次性歸納,非學術共識 分類; 4. **跨文化遷移**:本研究的「假女性力量」類型主要出自美國黑人女 饒舌歌手脈絡,其結構與台灣/華語流行音樂中的相應現象有何異同, 是後續研究的重要方向。 ## 七、結論 主流商業流行音樂中的「女性力量」標籤已被市場語彙化到與女性主義原 初內涵嚴重脫鉤的程度。在 2018–2025 年 Billboard 年終榜上,**44% 的「女性力量」歌曲實質框架是父權、物化或厭女的**。被誤標的歌曲呈 現五種類型:男性騎士保護敘事、女性身體部位代稱、男性指標衡量賦權、 競爭性貶低其他女性、直接複製男性饒舌階層。 這個標籤污染現象的存在本身,就是當代「女性力量」作為市場符號去政治 化的最佳證明。當「empowerment」可以同時指涉真實的女性主體性宣告 (如 Sabrina Carpenter "Feather"、Miley Cyrus "Flowers"、HUNTR/X "Golden")與「我比其他婊子更高級」這類內化於男性凝視框架的競爭性 炫耀(如 GloRilla "Yeah Glo!"、Latto "Big Energy"),這個詞已經 失去了區辨意義。 對 AI 內容分析方法學而言,本研究指出共同 LLM 盲點是 prompt 問題 而非模型極限:給予明確的框架感知提示後,同一個模型可以做 frame-level 分析。這對未來在性別研究、文化研究領域使用 AI 工具的學者而言,是一 個具體可行的修正路徑。 --- ## 附錄:分析資料 - 完整 62 首 women-power 歌曲分類資料(genuine / peripheral / fake): `theme_extraction/women_power_analysis/final_classification.json` - 53 首 pussy 修辭使用分類:`pussy_usage_analysis.json` - 33 個 thematic element schema(v1):`theme_extraction/v1_schema.json` - v1.1 修正後全量重跑統計:`theme_extraction/v1_1_summary.json` ## 投稿資訊(待確認) - **目標研討會**:女學會年會 - **論文長度**:(依會議要求調整,本檔約 3,400 字,可作為 extended abstract 或論文初稿大綱) - **作者**:(待補)